此刻,為了培育台灣本土作家——非主流&正統派的兩個畫廊不為人知的挑戰

說到「具有日本特色的創作文化」,你的腦海中會浮現什麼呢?
是一部又一部的動畫以及漫畫、還是為了同人作品聚集在Comike的人山人海?我們對日本的創作文化有著各式各樣的印象。那麼,「具有台灣特色的創作文化」又是怎麼樣的呢?相信有很多人都還無法具體地描繪出一個確切的模樣吧。
而現在有兩個畫廊,正嘗試培養專屬於台灣的「創作特色」。
在台灣的插畫家之間十分出名的這兩個畫廊,一個是展覽實力派插畫家作品的「d/art」,一個是擁有許多忠實粉絲的非主流畫廊「Mangasick」。乍看之下似乎處於光譜兩端的畫廊,卻擁有一樣的強烈信念——「培育台灣本土作家」。
這是為了自己的身份與文化認同嗎?
還是為了鼓舞本土的創作圈能量?
讓我們一起來看看,他們認真面對台灣創作文化的「至今為止」與「從今以後」時,充滿熱情的挑戰。
◼️ 空氣中瀰漫著非主流氣息的漫畫聖地「Mangasick」
首先要介紹的是由老B與黃尖這兩位店主所經營的Mangasick。
Mangasick是一個同時經營店內付費閱覽、書店及畫廊的複合式空間。店內的展售以漫畫為主,由於店主兩人的愛好受到GARO系漫畫的強烈影響,店裡擺放的作品也多是非主流作品,有死忠粉將這裡稱為聖地。從耽美系的漫畫到台灣、香港等中文圈的ZINE等,都在畫廊的展售範圍內。
*GARO系:源自於多刊載另類且非主流的漫畫類別的日本漫畫月刊《GARO》,其中較具代表性的漫畫家有柘植義春、池上遼一、古屋兔丸、安部慎一等。雖然雜誌本身目前已停刊,但一般仍將這一類型的作品統稱為GARO系。


老B(照片左方):一開始是因為我本身是漫畫家丸尾末廣老師的粉絲,希望能在台灣推廣同類型的作品。其實Mangasick本來只有店內付費閱覽和書店,並跟一間次文化唱片行共同租用這個空間,算是一個較為單純的開業模式。唱片行搬走後空下的位置,就是現在我們作為畫廊使用的空間。
在台灣提到畫廊,大部分人的印象中都是整片純白的空間,但我很喜歡日本的書店或咖啡店常常附設的小型展覽空間,於是就有了現在三種空間並存的Mangasick。
黃尖(照片右方):在台灣幾乎不存在適合舉辦個展的小型出租場地。在我的印象中,很多作者因為缺少在線下發表的空間,會比較積極地參加同人誌販售會來發表自己的作品。因此雖然二次創作很興盛,原創作品卻還是不多。
老B:可以這樣說,可能也正因為如此才被稱為聖地也說不定。
Mangasick起初是以販售原創刊物和zine起家,跟一般台灣人認知的主流商業漫畫和同人誌的氛圍非常不一樣。店內也因此有種與一般書店和同人誌販售會格格不入的氣氛,印象中一開始很多人也都搞不清楚我們在做什麼(笑)。
老B:是由營運的兩個人一起決定的。我們會在網路或是書展和喜歡的作者們打招呼,並邀請他們來寄賣作品。透過作品深刻理解他們的創作觀後,再邀請合適的作者舉辦展覽。

老B:與其說關注哪方面的作品,不如說只要是有趣的作品我們都喜歡。
每次日本的COMITIA或是台灣的原創場舉辦前後,在社群網站上都會看到很多有意思的漫畫或插畫,感興趣的我們就會試著連絡看看。
■ 同性戀是日常生活的延伸,能夠「隨心自由地描繪」
老B:在台灣,以二次創作佔多數的同人誌販售會有將近20年的歷史,但以原創為主的活動還只有10年左右。
老B:是的。台灣的漫畫表現手法還不是很成熟,印象中以前很多作者即使在二次創作上非常厲害,也不會進行原創創作。稍作了解後,發現許多創作者都有「不知道要怎麼開始畫原創的故事」「怎樣的內容才算真正的原創」之類的煩惱。
但是,我覺得最近的作者會思考什麼才是具有台灣特色的漫畫表現方法,並且漸漸開始掌握自己能畫出什麼了。
黃尖:不依賴原作,而是作家隨著自己的心自由描繪的漫畫增加了呢。最近像是因為同性婚在台灣受到了認可,以LGBTQ+等性別主題為題材發表作品的作者也變多了。
台灣人很少會把BL、Gay向、同性戀分開來看,會將他們視為同質的不同個體,置於日常生活的延伸上,而非像日本一樣會把BL單獨視為女性的幻想創作。創作者中支持性別多樣性的人也很多,而創作是創作者表現內心的手段,如果將BL視為單純的幻想創作的話,會和創作者本身心中支持LGBTQ+的信念背道而馳,反而會有強烈的違和感。

■ 我們應該能做出更多「有台灣特色的漫畫」

▲ Mangasick推出的台灣作家・高妍的漫畫作品《綠之歌》日文版,也是以自費出版的方式流通。
黃尖:希望大家能透過Mangasick認識更多有趣的作品與作者。近來我們也開始增加了出版的規劃。
老B:最近Mangasick有在嘗試從日本引進一些實驗性的漫畫。台灣的創作者在畫風以及分鏡的表現上仍缺乏個性且趨向保守。漫畫家為數眾多的日本每天都在開發新風格,讀者也更願意接受不同的漫畫表現,有著更容易挑戰的背景環境。我希望台灣的漫畫界也能吸收更多日本這方面的前衛和衝勁,進而培養出讓人感受到台灣特色的多樣獨特表現。



◼️ 正統派畫廊與拓展表現境界的特殊印刷

接下來要介紹的是正統派畫廊「d/art」。展出類型以台灣跟日本的動漫畫為主,據說是第一個正式以展覽這個形式引進日本動漫畫的台灣畫廊。
Snow:「d/art」是使展覽內容和使用者能夠彼此交流的空間。由店經理YUKIO跟策展人Snow兩個人為中心營運,展覽範圍以原創作家和作品為主。
這次一起出席採訪的,是在台灣備受矚目的這三位作家,也是d/art現在最想推薦給各位讀者的創作者。

- Blaze Wu
- 插畫家,擁有自己製作的原創彩色墨水品牌。採訪時d/art正以聯合展的形式展出「鈴木康士 x Blaze Wu 雙人展」。

- PAPARAYA
- 以台灣的故事為題材活動中的插畫家。喜歡巡迴寺廟、蒐集符咒並反映在自己的創作及故事中。

- LOIZA
- 作品風格結合了日本浮世繪與中國水墨畫。目前擔任手機遊戲『陰陽師Onmyoji』派生遊戲的作畫監督以及『英雄聯盟』的角色設計等。第一部原創作品以百鬼夜行和山海經等東洋傳統文化為基礎製作。
Snow:其實我本身從2002年任職設計雜誌編輯,採訪了許多業界作家,2005年開始經營創作社團,就跟許多台灣作家有所聯繫。而後在2006年我策畫的以『LAST EXILE』聞名的村田蓮爾老師台灣展上,認識了Federico Colpi先生,算是一些契機。
台灣雖然有寬敞的美術館,但對舉辦動漫畫活動來說規模太大,策展的難度較高。因此在Federico Colpi先生邀請合作下創立的d/art,便成為了一個大小規模適合舉辦這類活動的空間。

Snow:我們主要是將日本與海外作家引進台灣展出,並且有機會的話,也會邀請老師本人隨展覽來台,與喜愛老師的粉絲們做近距離的交流。
Blaze:d/art 在舉辦日台雙人展覽上非常用心,除了找風格或是作品類型相合以外,也會考量作家彼此的交情,或是互相為彼此作品的粉絲,進而促成展覽合作。
另外因為 d/art 展出的動漫藝術與傳統美術和當代藝術有明顯的區分,對於動漫愛好者們來說比較有親切感,因此得以聚集許多喜愛動漫藝術的人們,這也非常重要!

採訪時正在舉辦的展覽「曙暮罔兩|鈴木康士 x Blaze Wu 雙人展」,據說是因為Blaze老師是鈴木老師的粉絲才促成的。「曙暮」指的是清晨與傍晚的微光,而「罔兩」則是指影子四周的薄影,音同日文中的「魍魎」,非常細膩的對比。
Snow:展覽名稱來自鈴木老師第二本個人畫集《薄明》的英文名稱為「TWILIGHT」,翻譯成中文是「曙暮光」,剛巧和Blaze老師推出第11款個人手作墨水「曙暮光」名稱一樣。兩位插畫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曙暮時分作為個人作品相關的命名,因此用這作為展覽名稱連結兩位作家。
Snow:我也這麼覺得。其實類似這樣的雙人展在去年也有舉辦過一次,當時是日本的okama老師與台灣的VOFAN老師一起展出。透過一起展出能讓分別只關注日本或台灣作家的人,開始互相關注不曾注意過的作家,從而衍生出良好的交流。
Blaze:策展以外,Snow在設計上也非常值得依賴,像是2012年我與Snow合作《神祭之歌》的裝幀設計,是以連續折頁(經本折)的方式設計,拉開以後會是一張長形的作品,而我再加入了正反兩面分別為朝與夜的演出,如果拿兩本正反面連接起來的話可以呈現一整幅畫的樣貌。在印製上需要非常精細的處理才能做到對準的效果。


■ 一步一腳印補完失落的歷史記憶

Snow:通常殖民政府離開後,新政府總會有目的性的,更甚者完全省略某些歷史紀錄。台灣也有一樣的歷史軌跡,且該期間長達30多年,書籍的出版也有相當嚴格的管制,以致台灣人對於自己的歷史文化多有疏離感,就像是有一段空白存在一般。
而追尋在這個時期曾有的任何內容,進而思考「自己是什麼人」「自己的身份跟文化認同是什麼」時很重要的線索。或許就是因為這點,台灣人也格外珍惜日治時期的歷史。
Snow:隨著展覽的增加,也開始獲得許多意見。d/art以一個月一次的頻率舉辦展覽,每辦一次各式各樣的反饋也會跟著增加。
YUKIO:台灣目前還是有很多只喜歡漫畫、或是只喜歡遊戲等興趣較單一的粉絲。也有本來只讀漫畫的顧客或作家定期來到畫廊,進而受到多樣風格的影響和啟發,開始接受甚至是學習新的表現手法。
Snow:確實。曾經在蘿莉塔系的作家跟BJD攝影師的聯合展也發生過同樣的事。還有人在逛插畫展時帶著「我家孩子」來逛展讓我很驚訝,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YUKIO:是的。最近的漫畫,比起以少女漫畫為基調的劇畫風時期,網點似乎用得比較少了。畫風變得更為精細這點也跟日本的傾向相似。以前的漫畫圈是以二次創作為中心,印象中從5-6年前開始原創作品有在增加。從那時候開始書本的裝幀也變得更加精美。
Snow:雖然現在畫漫畫時的準則還是受日本影響很深,但是透過像是吸收美漫的形式等等,我感覺到作家們現在正在多方面的探索「台灣風格究竟是什麼」。
■ 市場太小?那就活用社群網站吧
PAPARAYA:台灣跟日本因為文化相近,透過社群網站的情報交換跟交流都十分活躍,作品的風格跟趨勢都很相似。FGO跟碧藍幻想也都很流行。
另一方面,在有台灣特色的流行作品中比較具代表性的是「布袋戲」。日本比較廣為人知的應該是由虛淵先生撰寫劇本的「Thunderbolt Fantasy 東離劍遊紀」。


▲ 聚集了許多女性粉絲的霹靂布袋戲攤位(攝於台灣漫畫博覽會)
PAPARAYA:在台灣這種傳統的人偶劇經過一番演變後,出現了一些新穎且具獨創性的作品系列(像是金光和霹靂布袋戲),並擁有大批死忠的粉絲。
另外美漫在MARVEL等電影的影響下,粉絲的數量也有顯著的成長。台灣常使用名為Plurk的社群網站,粉絲間比較親密的交流幾乎都是在這裡進行的。

▲ 由左至右前:插畫家LOIZA、插畫家Blaze Wu、d/art店經理YUKIO、策展人Snow、插畫家PAPARAYA
LOIZA:因為Plurk的使用者還是以台灣人為主,因此要觸及全世界的市場的話會分別使用各種工具。譬如說ArtStation也兼具作品集,所以我從草稿到設計全部都有上傳。
Blaze Wu:我也有用ArtStation!Facebook的話,因為家人都在朋友圈裡,所以不太會用來做創作方面的宣傳。其他像Instagram有很多東南亞的使用者,我也常在上面放一些繪畫製作過程。Twitter上日本跟韓國的使用者比較多,氣氛也相當不一樣。
PAPARAYA:我會為了海外使用者使用Facebook。其他跟兩位差不多。
■ 積極發展與海外創作者的合作也值得關注

▲ LOIZA 以自身國畫素養的水墨筆觸結合動漫畫法繪畫《陰陽師Onmyoji》系列創作,以及個人草稿繪本。
Snow:希望有更多全世界的作家來到台灣展覽。以及,若是台灣的作家也能夠赴海外展覽跟交流的話就更好了呢。
另外像是日本等國家在版權上非常嚴謹,作品的使用規則也很複雜,但是受邀到海外展出時合作夥伴反而會同心協力,因此能舉辦一些在日本國內較難實現的展覽。
Snow:這幾年,台灣的動漫活動內容十分活躍。像是Fancy Frontier等台灣的同人誌販售會活動也有許多日本的動漫粉絲前來參加,聲優見面會和電玩展等各種類型的活動也非常熱鬧,希望各位有機會務必來玩。我們也很高興能夠向各位傳達台灣的魅力!
■ 追求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美
台灣的兩間畫廊在原創作品分野中做的種種嘗試正在開花結果,相信今後台灣的原創圈也將掀起一陣前所未有的風潮。在此感謝協助本次訪談的Mangasick和d/art。
下次我們會聽到怎麼樣的創作故事呢?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