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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

因為是漢字所以更容易傳達？來聽『咒術迴戰』的台灣譯者談論超越文化的樂趣吧

我們雖然常聽到「這本漫畫風靡全球」，但漫畫是如何被翻譯成各種不同語言的呢……？


日本的動漫畫在各種地區都非常受到歡迎。正是因為每種語言翻譯人員的辛勤工作，不同地區的人們才得以享受到談論相同作品的樂趣，進而實現如此愉快的交流。所以翻譯者可以說是使動漫產業蓬勃發展的大工程也不為過。


而譯者該如何向人們傳達語言和文化皆不相同的原作呢？我們這次特別請到了在東立出版社翻譯部工作的張紹仁先生，來講述他的翻譯工作。東立出版社為台灣的粉絲帶來了《週刊少年Jump》的『咒術迴戰』以及『鬼滅之刃』等人氣作品。

張紹仁
  • 張紹仁
  • 張紹仁於2010年開始作為自由職業者進行翻譯，並於2013年起主要為東立出版社翻譯漫畫和輕小說。所經手的翻譯作品有：『咒術迴戰』『工作細胞』『火影忍者 卡卡西秘傳 冰天之雷』等。

構成／原田イチボ＠HEW

讓譯者頭疼的大仁田、山手線遊戲以及咒詛人

── 請問你為什麼會選擇翻譯這個工作呢？

我從國中開始就非常喜歡日本漫畫，而在我升上大學時開始看動畫和推理小說。雖然現在有很多作品都是同時在世界各地播放的，但當時的情況截然不同，書籍比日本晚一年以上出版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況且當時在台灣出版翻譯版的作品本來就不多。我在大學其實並不是專攻日文，完全是因為我想看更多的漫畫才開始學日文的。接著我在進入研究所後開始作為自由職業者接案做漫畫翻譯，後來才加入東立出版社。包括我的自由職業時期在內，我已經做了大約10年的翻譯工作。

── 你現在似乎在擔任人氣漫畫『咒術迴戰』的翻譯工作呢。

是的。『咒術迴戰』在台灣非常有人氣，讀者年齡層分佈也相當廣。

── 『咒術迴戰』是一部以「詛咒」為主題的作品。日本跟台灣之間對於詛咒這個文化有什麼認知上的差異嗎？

因為日本和台灣同屬亞洲地區，所以對於「詛咒」這個文化的認知上並沒有太大差異。不過「詛咒」在『咒術迴戰』中作為名詞使用，但在台灣，「詛咒」這個詞基本上是動詞。雖然在這方面有些不同，但我刻意不改變詞性，因為我相信喜歡日本漫畫的粉絲一定能夠理解。

── 台灣人也可以理解釘崎野薔薇所使用的草人（藁人形），是用來施詛咒的道具嗎？

我想如果是日本動漫畫迷的話，一看到應該就會知道「是漫畫裡常出現的那個」。『咒術迴戰』的翻譯工作中，比起詛咒相關的部份，不如說是作者在解說五條悟能力的頁面讓我比較苦惱，因為裡面有一大堆關於數學的專有名詞。畢竟連作者都必須在解釋上大費苦心，這部份對譯者來說當然更加困難（笑）。還有故事裡暗藏著的小梗也讓我很苦惱。

── 小梗是指哪些呢？

像是日文中特有的措辭和時事，或是在日本很紅，但在台灣卻比較少人知道的名人所說過的話，這種時候我就會加入註釋。例如在12話裡五條悟的吐槽「你在說大仁田嗎？」。我先去查了「大仁田」後發現這邊是指職業摔角手的大仁田厚，但我判斷大部分的台灣讀者應該不認識，所以我在此加了註釋。

── 原來如此。這是日本的讀者不會注意到的細微部份呢。

我希望盡可能地忠於原作，但如果有這些比較難以理解的部分，則無法避免地必須加入注釋。
像是第32話的「山手線遊戲」和第118話「蟲拳（舊式的剪刀石頭布）」對台灣讀者來說並不熟悉，所以我加入了注釋。另外像「憲倫」和「憲紀」在日文都可以讀作「のりとし（Noritoshi）」，但在繁體中文裡一開始的讀法就不同，讀者可能無法完全理解作者的巧思，所以我在這裡也加了一個注釋。

另外在第66話裡，有一句台詞是夏油警告五條「你用「俺」自稱的習慣還是改掉比較好。用「私」不然至少要用「僕」。」但在中文裡，第一人稱只有「我」這個字，所以這裡也不得不加入註釋。

而在第70話裡五條說「沖繩的咒詛人的數量比東京少。」 這是「咒詛（jyusoncyu）」和「海人（umincyu）」（沖繩方言中漁師的意思）的雙關語，但台灣讀者難以理解。但如果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就無法理解夏油說「你認真一點啦」的意思，所以我也在這裡詳細加入了註釋。

── 這樣的話註釋的量會相當多呢。　你是否曾經用台灣的東西來代替，使譯文更容易被讀者所理解？

30年前左右的翻譯作品會把角色的名字改得更符合中文圈習慣，但現在的譯者基本上已經不再使用替換來進行翻譯了。 本來覺得置換後能讓讀者更容易理解，其實反而會讓讀者投書抱怨。因為現在有很多讀者懂日文，所以反而是「盡可能忠於原作的表現方式」更受歡迎。

── 『咒術迴戰』這部作品中，讓你翻譯得最苦惱的是什麼內容呢？

其實不僅是在『咒術迴戰』這部作品，作者有時會刻意寫出發話者不明、受話者不明、主語不明、以及對象不明的台詞，並在之後才公佈真相。這是一個可以更加觸動讀者心弦的表現手法，但對譯者來說是異常頭疼。我們不可能去聯繫作者，所以當遇到這種情況時……我會翻譯得非常緊張（笑）。因為『咒術迴戰』的伏筆相當多，所以令我苦惱的點也挺多的。


另外『咒術迴戰』角色們的血緣關係也相當複雜，「いとこ（itoko）」這個字在中文裡就可以有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堂哥、堂弟、堂姊、堂妹這八個不同翻譯。所以在關係還不清楚的狀態下，大多只能用「親戚」一詞來帶過。

── 翻譯1話大概需要多久時間呢？

這取決於作品的內容調性而有所差異，以『咒術迴戰』來說的話，翻譯1話大概需要2個小時左右。

── 只要2個小時！真不愧是專業譯者……！

『出包王女』在台灣被列為18禁作品

── 「翻譯」看似簡單，但其實是個需要腳踏實地並查證相當多資料的工作呢。

沒錯。最近的話像『工作細胞』就是一部非常困難的作品。裡面有很多醫學術語，所以我不得不四處尋找資料。而且中文不像日文一樣有片假名。 所以我必須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先把原作中的片假名先翻回英文，然後再從英文翻成繁體中文……。我總覺得越從事這份工作就可以越異常了解各種專門領域（笑）。

── 是否有些表達方式是因為文化與日本不同，而使台灣人難以掌握其含義的呢？

現在許多人都會透過網路觀賞動漫畫，對日本文化也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可能沒有什麼特別難以理解的部份。但我個人覺得像是文化祭或運動會這種學校生活中的活動，對台灣人來說可能蠻特別的。 另外像是日本漫畫中常出現劍道社團，劍道在台灣不算太主流的運動。 但就算是不熟悉劍道的人，也可以感受到動漫畫中的角色所散發出的熱情。雖然大家覺得日本的學校生活可能是種幻想，但漫畫中所描繪出的青春男女之間的情感卻是世界共通的，所以就算是其他地區的讀者也一定能夠享受其中。

── 是不是有些漢字的排列方式在日本看起來很酷，但在台灣卻一點都不酷，而必須在翻譯時加入一點改變的情況呢？

在『妖幻三重奏』這部作品中，有出現叫做「人妖」的怪物，並且在作中是相當可怕的強敵。但是「人妖」這個詞在台灣其實是「男大姐」的意思。所以我稍微改變了一下稱呼，改為「人的妖（人のあやかし）」。

── 日本少年漫畫中經常會出現的怪誕表現。台灣讀者會如何看待這種描寫方式呢？

對暴力描寫的處理是與日本相同的，但當涉及到性描寫時就顯得相當嚴格。 像是『出包王女』在週刊上連載時就進行了修改，而單行本的內容雖然與原作相同，但卻是被列為成人向作品。原作在日本是沒有任何年齡分級限制的，這部份在台灣完全不同呢。

── 我聽說日文在翻譯成英文時文字數會大幅增加，所以在對話框的整上相當困難。請問這部份在翻譯成繁體中文也會遇到嗎？

其實在繁體中文上是會遇到相反的狀況。日文的「謝謝（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需要13字，但中文的「謝謝」只有兩個字。所以我會盡量選擇能填補對話框空白的詞句，像是「真的非常感謝你（本当にありがとう）」。

── 在你所負責的作品中，有哪部作品是覺得自己翻得特別滿意的嗎？

在『火影忍者』的最後一集，鳴人的兒子慕留人出場了。「慕留人（日文原名ボルト有螺帽之意）」這個名字是以他的叔叔日向「寧次（日文原名ネジ有螺絲之意）」的名字命名的，但若直接音譯的話，並不能表達他和寧次之間的關係。 這就是為什麼我讓「慕留人」這個名字包含了「思念著過去的那個人」的原因。 我覺得這個名字挺成功地表達原作中所描繪的關係。

無法百分之百理解作品也沒關係，因為理解80%內容就已經超有趣的了

── 東立出版社出版了相當多數週刊少年Jump中的作品。想請問台灣版週刊少年Jump的刊登內容跟日本版是一樣的嗎？

不，與日本同時刊登的只有6、7部作品，其中包括『航海王』或『咒術迴戰』等。

── 那這6、7部作品是如何決定的呢？是集英社所推薦的嗎？

有一部分是集英社所推薦，但當我們看到可能在台灣會紅起來的作品時，也會主動向集英社申請同時刊登許可。所以為了台灣漫畫迷，出版社在挑選作品上的責任其實相當重大。

── 日本跟台灣有什麼人氣落差比較大的作品嗎？

例如說像『中華一番！』，本作在日本當然也很受歡迎，但大概是因為這部動畫在台灣被多次重播所帶來的影響，在台灣的人氣似乎遠高於日本。另外還有『櫻桃小丸子』在台灣也是超有人氣，不時跟各種大型企業合作，也推出了各種週邊商品。

── 『櫻桃小丸子』主要是在講述昭和時代的日本流行與家庭場景，感覺對台灣人來說似乎不是很好理解的作品呢……。

的確有許多描述是我們不太熟悉的。 但『櫻桃小丸子』有一種獨特魅力，即使文化不同也能感受到。 無法百分之百理解這個作品也沒有關係，因為理解80%內容就已經非常有趣了，我想這可能就是人們喜歡這部作品的原因。

希望能有更多作品可以在全球同步推出！

── 可以分享你覺得翻譯這份工作的樂趣以及困難之處嗎？

我能透過這份工作接觸到很多作品，遇到了好的作品時，會讓我得到相當多的樂趣與感動。工作進度順利，並可以流暢翻譯時的感覺也非常好。最困難的部分就是整天坐在辦公桌前工作，所以我的肩頸跟背部都非常僵硬（笑）。而且我每天都必須盯著小螢幕跟單行本，總覺得我的視力也越來越差了。

── 與其他語言相比，翻譯繁體中文有沒有什麼比較獨特或有趣的地方呢？

跟歐美語系相較之下，繁體中文有許多跟日文相同的部份。例如，英語圈的人就算看到『JUJUTSU KAISEN』這個標題，可能也無法從中得知這個作品的世界觀。但台灣讀者只要看到『咒術迴戰』這個標題，就能瞬間了解這是一個關於「咒術」與「戰鬥」的故事。我覺得，就因為跟日本的漢字相同，這就是繁體中文翻譯裡最具挑戰性和最有趣的部份。

── 如果要讓日本漫畫更加受到全球矚目，你覺得必須怎麼作才好呢？

可以善用電子書籍，推出更多可以讓日本與海外可以同時出版的作品。我覺得這一點相當重要。台灣現在也並非所有的作品都與日本同時推出。有些作品在日本出版一兩年後才終於在台灣出版，如果有更多的作品可以和日本同步推出的話，我想日本漫畫在台灣的受歡迎程度會更加提高。

── 台灣也推出了很多漫畫作品，為什麼日本漫畫會如此受到喜愛呢？

台灣當然也有很多漫畫家，但和日本漫畫家的數量相比之下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因為數量眾多，其中擁有高知名度作品的水準當然也就不在話下。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大家會追求日本漫畫的原因。而這也讓我想做更多可以串聯起不同文化的翻譯工作。

── 今天非常謝謝你接受我們的訪談！

東立出版社

東立出版社成立於1977年，是台灣第一家專門出版漫畫的出版社。
東立以在台灣開發許多受歡迎的日本漫畫作品而聞名，如『七龍珠』『幽遊白書』『蠟筆小新』等，已成為台灣漫畫出版業的領導者。東立每月出版約150本新書，不僅有翻譯作品，還著重在培養台灣漫畫家，多次舉辦新人獎和漫畫家交流會，並在海外發行許多台灣漫畫家的作品。東立出版社現在的目標是成為包括台灣和香港在內的華語圈，以及東南亞地區的龍頭漫畫出版社，並成為「華語圈漫畫讀者所選出的最佳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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