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怪談實錄作家・黑木あるじ老師學習採訪技巧

構成／原田イチボ＠HEW

說到「怪談實錄」，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把某人實際體驗過的詭異故事撰寫成文章的小說分類。作家黑木あるじ老師就是在怪談實錄分類中的佼佼者，至今所收集的怪談約有3000則。經手過包括單人著作與共同著作的怪談本超過50本。

聽說黑木老師連在居酒屋都能向恰巧坐在隔壁的人問出怪談經驗。要讓初次見面的對象侃侃而談有趣的怪談經驗，到底有什麼訣竅？　我們在探索秘訣的同時，除了收集怪談實錄以外，還能了解到不少老師在採訪時所使用的技巧。

黑木あるじ
居住於山形縣。以獨自著作『怪談實錄震』出道。並著有「無慘百物語」「黑木魔奇錄」「怪談買賣錄」「怪談實錄傑作選」等多數系列作品。加上合作出版的書籍，共有50本以上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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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直接的問題難以回話。不如繞道另闢捷徑

黑木あるじ老師的怪談實錄最新刊。

── 在居酒屋對陌生人說「有怪談可以分享嗎？」，不會被回以一句「沒有」就結束對話嗎？

的確大概有８成的人都會回答「沒有」。但是這些人所想像的怪談大概都像是「看見全身染血的落魄武士……」或是「有人頭浮在空中……」之類太過花俏的故事。像我這樣的怪談愛好者想聽到的是「說不定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這種，介於日常與非日常之間的小故事。所以，要問出別人的怪談體驗，首先要「我先來說一個吧」來分享一個自己的故事，對方就會覺得「這種程度的故事的話……」開始侃侃而談。

── 一開始要自己先鋪路才行呢。

沒錯。我常常會到鄉下山區聽聽住在那裡的年長者的故事，他們有時候甚至不會覺得自己的體驗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碰到這種情形，就要從村子的歷史啦，那個人的生活史等等各方面開始著手，有時會問到一兩小時。接著他們可能就會無意間說出「去祭拜鎮守的稻荷大人之後啊，在夜路上出現好像在為我指路的狐火喔」這樣的故事，這時我都會很開心的覺得「終於等到了……」（笑）。平常的交流也是這樣，一開口就問太直接的問題只會讓對方不好回答。所以要配合對方的節奏慢慢來。這方法看起來似乎繞了遠路，但最後的結果卻是抄了捷徑喔。

── 老實說，如果出現已經老套到不行的故事不會覺得有點困擾嗎？　類似「去了靈異景點之後，發現車上出現奇怪的手印」之類的……。

當然有碰過，但是我會再仔細詢問細節。在遭遇怪奇現象之前，有時會出現令人覺得「事有蹊翹？」的部分。像是在詢問到靈異景點去的動機時，會出現「平常絕對不會說出那種話的人，那天特別強硬」之類的，讓人覺得有點不尋常的要素。接著我會再追問「很不可思議呢。那之後他還有說過什麼嗎？」，對方就說出了「在那之後我們就莫名其妙疏遠了。聽傳聞說，他不知道為什麼只挑護理師結婚，說著「也不是這個人」之類的，之後好像又重複離婚了好幾次」這種奇妙故事……。

── 加上這個部分後，這怪談就一點都不老套了呢！

當事人容易省略掉自己不覺得恐怖的地方，但重要訊息往往都藏在那裡。繼續往下問的話，說不定可以找到這怪談其實最令人毛骨悚人的地方。問出這些要素的時候，我都會在心中暗自擺出勝利姿勢。

── 收集怪談與其說要有耐心，不如說要有很好的「閒聊能力」比較重要呢。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要對「別人說的話產生興趣」。我知道的怪談作家大多數性格都非常開朗。不僅可以自然引導出對方的話語，自己也講得頭頭是道。其實很多怪談作家都是很喜歡說話的。

沿著輪廓來尋找核心

── 您所著作的『怪談買賣錄　笑猿』（竹書房）中，提到「比起已經被打磨過的，更希望可以找到幾乎是原石狀態的怪談故事」。而您剛剛也提到說「重要訊息往往都藏在被省略的部份」，是因為「原石」的狀態比較容易找到故事的細節嗎？

沒錯。人在重複講一樣的故事時，會因為「這個部分反應很好，就再加油添醋點吧」而把故事重新組合。雖然這樣會讓人在說故事的時候比較有簡潔易懂，但用在怪談上可能就會變得乏味。

── 如果聽到的是已經打磨過的版本，您要如何慢慢把他拼湊回原石的狀態呢？

如果對方說出的是一個他已經能倒背如流的故事，那麼就算我丟出簡單常見的問題，也會被對方得心應手的應付過去，而無法再對這個故事進行更深層的挖掘。這時候我會試著問問看體驗者的家族構成，或是當地的風景等等，這些乍聽之下毫無關聯的問題。對方可能會因為問題從意想不到的角度丟來而回答出，「我家很鄉下，晚上會一直聽得到河流的流水聲。……話說回來，在我家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好像沒有聽到流水聲耶」之類，連本人在當下都沒有注意到的情報。

── 但是在居酒屋採訪酒客，如果之後才後悔說「如果有問到這個部份就好了」的時候，要追加採訪應該很困難吧。

如果覺得「這部分不仔細確認的話核心有些薄弱啊」的時候，我會先收起來不用。或是直接刊載，然後老實寫下「雖然這邊令我很在意但已經無法詢問到了」。自己想像所寫出來的部分，敏銳的讀者是會察覺的。就像用不拿手的補土膏修補一樣，接縫處反而會更加明顯。

── 在採訪階段要注意什麼才不會漏問問題呢？

我覺得如果對對方說的所有故事都抱持興趣，自然不會有漏問的問題。例如說，如果故事是在一棟公寓裡所發生，那麼就可以聊聊「那棟公寓每間都有住戶嗎？　在這種時期公寓不太好出租，有沒有空房間呢？」，就聽到了「因為是老公寓了所以幾乎都是上了年紀的爺爺奶奶。大概半年就會有一位去世，被膠帶封起來的信箱漸漸變多了」這種回答，這不就是最適合怪談的場景了嗎。

── 果然有耐心還是很重要呢。

如果用「總之一定要問出恐怖的故事才行！」這種成果主義的想法採訪的話，意外地很容易失敗呢。我想這是因為活用了大學時代參加民俗學田野調查的經驗。例如在採訪宗教祭禮的時候，也會打聽有關該地區的飲食文化或家族構成這些比較偏離主題的事情。用這種沿著輪廓的問法，反而意外地容易發現「就因為是這種生活方式，祭典才含有這種意義，或以這種形式呈現」。

── 看來不能太被主題所侷限呢。

其實怪談與其說是怪奇現象恐怖，不如說是在慢慢鋪陳引導至結局的過程之間，讓人感覺到不安要素的分配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把「一定要問出恐怖故事！」當作前提，自然地傾聽並享受當下的對話，這樣才可以減少漏問問題，拾取更多細節，進而整理出恐怖的怪談體驗。

好的怪談通常都在「二等親」以內的體驗裡

── 在採訪時有過「肯定是騙人的」或「絕對有加油添醋」之類的感覺嗎？

有的。有聽過沒有現實感，或前後矛盾的故事。但我如果擺出想吵架的態度也不是辦法，所以我不會當場指正。

── 碰到哪種對象時，會覺得「這應該是在說謊」而保持警戒呢？

對會說出「我有超多可怕的故事可以講喔」或者「我看得到喔」之類的人，我會有點防備（笑）。那些看起來很會說故事的，或積極的找你說話的人，基本上都會因為想要炒熱氣氛而加油添醋。還有，在收集故事的時候，盡量只找受訪者「二等親」以內的人所發生的體驗。也就是受訪者本人，受訪者的家人，或是受訪者認識的人的體驗故事。「扯到朋友的朋友」就太遠了，如果說「我想直接採訪那個人」基本上也很難取得連絡。總之，創作故事的可能性會一口氣提高。

── 那有沒有像是「雖然當事人覺得很恐怖，但應該只是他想太多了」的故事呢？

對於讓我覺得明顯只是錯覺的故事，基本上會省略不用，但在採訪時有時候也會稍微指正一下。但是如果直接說「應該只是你的錯覺吧？」那只會讓對方不開心，所以我會繞個圈子說「這可能是用一句聽錯了就解決的事，讓你堅持認為不是錯覺的原因是什麼呢？」。於是對方回答「因為那個聲音啊，從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開始，每次到了生日都會聽到」，當時我只好在心裡默默想著「一開始就這樣講不就好了！」（笑）。

── 有容易收集怪談的地方嗎？　印象中計程車司機總是會有很多怪談可以講呢……。

由我個人的印象而言，從計程車司機身上打聽到怪談的比例持續在降低。大概是因為保護個人資訊的意識增強，還有資歷比較深的司機日漸減少的關係吧。要說容易收集怪談的地方，我的首選是親戚聚會。

── 完全不會想到要跟親戚打聽怪談耶！

以前曾經在母校開課教怪談的寫作方法時的寒假作業，就是「回鄉下老家時問問看親戚有沒有什麼神祕體驗吧」。剛開始大家都說「不可能會有吧」，但是只要說出「認識的人去世時，窗簾在沒有風的環境下搖動了」這種小故事後，成功率就會大幅上升。說不定也會出現可以和自己的內容相連結的有趣故事喔，請務必試試看。

「真實」與「效果」的界線

── 老師曾經開課教學生怪談的寫作方法呢。不習慣寫怪談的人常出現哪些錯誤呢？

我也常常提醒自己不要這麼做，就是照著模板範例寫。例如說，「在心裡無聲吶喊」或是「全身汗毛豎起」等等，雖然是已經被用到爛的例句，但還是會不小心寫出來。讀者在看到這些常用句子時會很掃興的。在塑造緊張與緩和都很重要的怪談小說分類裡，必須隨時注意常用句的套用方法。只要這邊使用得當，恐怖程度會一口氣提升喔。

── 想要營造恐怖氣氛時的確會想用「瞬間背脊發涼」這種「有聽過的句子」呢……。

沒有錯。所以學生使用了這種寫法時，我會把他們單獨叫過來，問他說「你回到一個人住的地方，發現房間的電燈開著，但打開門的瞬間電燈被關掉了的時候，你真的在心裡無聲吶喊了嗎？」，但果然跟實際上的狀況不同，我問「那實際上是怎麼樣呢？」，「我弄掉了從超商買回來的便當，雖然當時的情況很可怕，但我腦袋大概有一半是在擔心著『如果醬汁漏出來就麻煩了』。實際狀況比較符合日常生活，也有趣多了。

── 黑木老師在寫怪談實錄時有具體定出「效果上的表現就到這裡。再多的話就不是真實故事了」的界線嗎？

每位作家的標準都不盡相同呢。有人會就他所聽到的一五一十的寫，也會有「聽A與B說完後取各自好的地方來寫」這種比較前衛的手法。但我覺得沒有正確解答，我自己的寫法是，不能擅自加上體驗者沒有說的事情。我的寫作效果就是遵照著所聽到的故事，考慮換行的時機，並分配採訪時所打聽出的細節等等。

── 其他作家也有可能從同一位體驗者聽到同樣的怪談體驗吧。如果真的碰到這種情形該怎麼做呢？

我們沒有辦法和體驗者說「請不要把這個故事告訴其他人」，同為怪談作家，在某種程度上撞梗也是無可厚非。但有100位作家，就會有100種採訪方式。例如說發生在公寓的怪談故事，我就會比較喜歡打聽這整棟建築物的氣氛。但其他人可能會問「為什麼總是在深夜回家呢？　是在黑心企業工作嗎？」之類，可能對體驗者的生活比較感興趣。再不然就是把重點放在採訪當時所觀察到的地方，像是「他一直低著頭小小聲的說話，完全不和我對到眼」等等。……以前曾經和幾個朋友試過「採訪同一個人後同一時間寫稿」的企劃，當然因為同為作家所以被排名區分優劣，雖然當時有點難過但想想還是挺有趣的（笑）。

正因為與死亡有關，而必須更加謹慎

── 想必會聽到有關死亡事件或災害的怪談。有什麼必須特別注意的地方嗎？

因為我的老家靠近東北，所以在寫到有關震災的怪談時會特別慎重。當然不管是哪個怪談都會注意個人隱私問題。但是在有關震災的怪談中，會更加著重在「已經離開的人」想要傳達什麼訊息給「被留下的人」的部分。所以有時候讀者會生氣的說「什麼嘛，這是感動故事啊，一點都不恐怖嘛」，但是因為有關震災，所以立場不同。

這些雖然都是有關我的個人喜好，我不太喜歡伴隨著悲慘事件所出現的怪異現象。當然我還是有寫這類型的怪談，而且也不是想要否定分享這些故事給我的體驗者，但就因為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談論現實生活中的事件與受害者，跟我想追求的恐怖不太相同。所以我不會用八卦新聞以上的事件來讓讀者感到恐怖，還有不太寫關於事件的怪談。若寫成文章，我會注意不要寫到任何會直接或間接傷害到當事人的內容，也注意不要用「事件現場就是這裡！」這樣類似在報導醜聞似的方法撰寫。

── 正因為怪談是有關死亡的分類，而讓每位作家的態度被檢視呢。

話雖如此，但「寫怪談才不管什麼優雅還是粗俗」這樣的意見也沒有錯。我覺得就是因為在粗俗的故事中卻又時而帶點抒情，才讓怪談如此豐富有趣。

── 在收集怪談實錄時有感覺到恐怖的瞬間嗎？

在居住地與年齡都不一樣的受訪者口中，連續三天聽到一樣的故事時的確嚇了我一跳。而且並不是像鬼火那種一般常聽說的例子，而是有關蝴蝶或音樂盒之類的故事。也有在某集合住宅區收集怪談後，半年後又在別的體驗者口中聽到同一個集合住宅的同一間房間所發生的故事。那時會有點興致高昂的笑著想「我該不會要死了吧？」。持續聽著非人故事時，有時候會感覺到被某種東西所指引的瞬間。

── 有定期去驅邪或是注意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並沒有特別做什麼。可以稱為是我師父作家平山夢明老師曾經說過「既然是透過怪談來賺錢，那麼就算被取走一隻手臂也是沒有辦法的」，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就算真的發生什麼事，那也沒辦法。畢竟是靠怪談吃飯，不能對怪異現象敬而遠之。如果這能讓我產出1200字的稿，在截稿日前我會很感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