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既有的臺灣小說!出版社編輯眼中的「臺灣味」

記者:張資敏
編輯&翻譯:Amy Wang
台灣的出版環境與日本大不相同。
除了市場的取向外,出版社以及編輯的職能也不盡相同,在這樣的出版環境和市場裡,作為商業作家出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本次我們邀到和pixiv合辦「哈臺味徵文比賽」的留守番工作室總編輯黃思蜜,以及奇異果文創的總監劉定綱,來和我們聊聊台灣味究竟是什麼?臺灣大眾小說的現況以及出版社和編輯能夠提供怎麼樣的協助?
想要出道的未來小說家們,千萬不要錯過本次的內容喔!

- 留守番工作室 - 思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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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力於多元性別題材,主要出版BL小說的出版社,同時也推出像是「女A男O」等有別於主流性別觀的作品。最近在挑戰出版漫畫。

- 奇異果文創 - 定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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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做出易於閱讀的小說和社會生活類書籍。透過出版好懂的研究書籍,將歷史文化落實在大眾文學,一方面讓讀者盡情享受閱讀的樂趣、滿足各式各樣幻想和慾望;另一方面則用顯淺易懂的方式回應當前的社會文化議題。
目標是「挑戰臺灣小說市場的既有類型」
故事與歷史和社會一同進化
── 首先請兩位簡單介紹一下各自的出版理念吧。
我們的Slogan是「奇思異想之果,溫柔革命閱讀」,「奇思異想」代表市場上所沒有的,「果」則表示它是成熟的,「溫柔」是因為不希望這種挑戰帶來太對立的感覺。我們在挑選作品時,除了作品本身好壞之外,也會看它是不是符合理念。
── 奇異果出版過怎麼樣的書呢?
定綱 像是之前的臺灣妖怪風潮,我們推出了一系列跟臺灣妖怪有關的文化論述和小說。因為要做這種象徵鬥爭,需要一整套論述和娛樂化作品。

▲左「臺灣妖怪學 就醬(著: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是將臺灣的民間傳說分類,並按照時代別逐個分析的研究書籍。右「帝國大學 赤雨騷亂(著:新日嵯峨子/瀟湘神/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是以日治時代為背景,為解明在妖怪橫行的台北發生的殺人事件為主題的奇幻推理小說。
── 對出版業界還是作家來說,這樣的資料性書籍非常方便好用!妖怪是臺灣市場過去沒有的小說類型嗎?
定綱 過去市場上有日本的妖怪小說,但臺灣的妖怪小說和日本有完全不同的發展脈絡,這種演變與歷史進程息息相關,而臺灣的歷史又隨著統治者有過很多變動,所以我們在講臺灣妖怪的時候,也會注意西班牙人、荷蘭人、漢人、日本人,甚至東南亞新住民帶來的影響。
這些豐富的文化變成小說的時候,就能夠挑戰大家對既有小說類型的想像。
── 留守番似乎也是想透過小說,推廣一些比較不被大眾注意的議題或知識?
思蜜 對。我覺得BL是更隱晦的小說類別。小時候它被放在租書店的小房間裡,到現在還是有書店把它放在不被看見的小角落。
我們從2013年起便希望藉由設計與企劃去推廣這類型的文本,提升能見度,向大眾傳達,閱讀BL可以是很日常的正當娛樂。
── 那你怎麼看待臺灣BL小說市場?它跟以前相比有變化嗎?

▲「三三五日 軍中手札(著:陸坡)」描繪真實臺灣陸軍的軍中生活,非志願役的役男之間,無趣中找樂趣,曖昧的青春歲月。
我們接下來想邀請更多BL作者參與相關的宣傳活動,不管是BL作者還是讀者都可以在任何場合、情境下討論BL。BL閱聽者作為社會中的一員,也是能夠被理解,再普通不過的類型文本的愛好者。
「臺灣味」來自臺灣人特有的感覺結構
── 那如果要給個定義,你們心中理想的「臺灣味」小說究竟是什麼?
思蜜 我其實一開始是抱著希望聽見創作者來告訴我們「心中的臺味」是什麼而開始做哈臺味的。
定綱 以我們辦的哈臺味徵文比賽來說,要讓看的人知道這是在臺灣發生的故事,而不是換個名字就能在任何時空發生。
例如說臺灣其實很少轉學生,但在日本作品中很常出現。另外中國作品為了容易出版,經常要避免內容跟現實社會太過密切而選擇奇幻/玄幻題材,但臺灣沒有這樣的限制。那我就是希望臺灣的故事能落回土地、落回社會,讓人可以看到作品描寫是出於作者的某些臺灣經驗。
這就是雷蒙德•威廉斯所說的『感覺結構』,在不同文化脈絡下,對事情會有不同想像,我重視的就是作品有沒有呈現出臺灣的感覺結構。
思蜜 例如我們看的日本作品可能不會特別強調是從日本來的,但它有些描寫跟臺灣經驗無法重疊。比如臺灣創作者如果寫公車站的跑馬燈出現異世界入口,會不會也是一種臺灣日常的轉換?
我覺得引起共感很重要,我們想要的臺灣味,就是臺灣人會有共感的東西,也許是阿嬤煮的鹹排骨粥,也許是路上的醜醜的水溝蓋。

▲比方說停滿了機車的小巷弄,沿路從別人家牆內長出來的榕樹,都是臺灣每天都會見到的景色。
── 如果仰賴創作者自己的觀察,會不會產生盲點?像我們可能要離開臺灣,才會發現有些東西是臺灣才有的。但很多創作者甚至不一定離開過家鄉。
思蜜 不需要先分析出臺灣特色才去創作,我覺得只要寫的是自己的經驗、自己有感覺的東西。寫出來的東西就會不一樣。
例如一個苗栗人把在苗栗的所見所聞寫出來,我們這些沒有經歷過的人就會覺得「哇,原來苗栗是這樣」。

▲「八點檔」八點檔的小編劇以及同居人花美男房客(a.k.a 究極電視兒童)的故事。
定綱 我認為敘事者創作時需要自我察覺,但做不到,也不一定是創作者有問題,而是要看一個文化自我覺察了多久。
一個人呈現自己的主體性時,通常要透過參照重要他者,才會慢慢找出自己。中國、美國跟日本,對臺灣來說都是必要的他者,慢慢整理出別人怎麼看我們,臺灣才知道我們要怎麼看自己。
── 就常看到中國人說我們同文同種,也會看到日本人認為臺灣文化是日本所遺留下的,甚至是我們使用的語言和字句也受到眾多影響,這或許也讓臺灣人自己感到困惑和徬徨,那屬於我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思蜜 最近我看到一個說法,雖然有很多支流流入新店溪,但它最終就是叫新店溪,我們不會爭論哪部分的水屬於哪條支流。
創作者可能會基於某些敘事角度去選擇使用這樣的字,而他為什麼會覺得「用這個字就對了」?這是我比較在乎的。我們為什麼會想把別人的文化改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是因為我們待在這樣的文化裡是舒服的。
思蜜 在辦「哈臺味」後我自己比較驚訝的是,我們竟然需要這麼用力去刻鑿『臺味』。
定綱 我反倒覺得這件事本來就需要刻意。我們過去因為教育,對臺灣的認知其實是非常狹隘的,臺灣印象也長期限縮在幾個較無爭議的項目中,如:夜市、民俗、鬼怪、原住民。
當現代人都透過大眾媒體、網路來接觸世界,我們如何在全世界的創作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敘事,就需要高度的集中跟反思。
── 臺灣人也是比較近期才會玩國內的地域差異梗,像是南部粽、北部粽之類。但中國可能很早以前就已經在形塑地方特色,例如「江南多美人」。我自己感覺一般人還蠻常從創作去找自己文化的定位。
思蜜 我想到BL中有一部很有名的作品叫《高雄故事》,結合了臺灣日治時期的背景,在上一屆留守番類別得獎的《百日青》也是結合了臺灣歷史背景,同時還加入了ABO元素,非常特別。
「...下船踏上高雄港的水泥碼頭,京智差一點哭出來。他一直遠望港務局的十號碼頭,拆船鷹架跟起重機就架在碼頭邊,碼頭上的身影太遠太小,陽光太刺眼。思念就在幾步路外,在油漬與海腥味裡的呼吸變重...」
(引用自《高雄物語4》)
定綱 我們出版的《花開時節》,背景也設定在1920~30年代的臺中,作者寫作時找了大量文獻,像當時汽車怎麼賣啊、房子怎麼賣這些的。我覺得我們出版的小說,就可以像這樣加速建構臺灣的主體性。

▲「花開時節(著:楊双子) 」落水後穿越到1930年代台灣日本時代的女子大學生─雪子,即便能「預測」未來,卻發現作為女人在時代中的無力感,僅能一方面維繫著大家族平安昌盛,一方面守護著心中宛如鈴蘭花般存在的情感。